近日，在第四届三亚国际种业科学家大会主论坛上，第十三届“袁隆平农业科学技术奖”颁发给了10位对农业科学技术创新、粮食发展作出突出贡献的农业专家。其中就包括一位来自四川的水稻专家——国家杂交水稻工程技术研究中心成都分中心（以下简称“成都分中心”）常务副主任、高级工程师彭甦。

  1月13日，封面新闻记者来到成都分中心对话了彭甦，了解到今年正好是他追随袁隆平院士脚步的第20年。“假如袁隆平院士在世，他也一定会给我发奖的。”当问及得知获奖消息时是否意外，他自信又骄傲地说道。

  这些年间，彭甦不仅成功选育并审定了四川首个两系杂交稻新品种“Y两优973”，还探索了水稻产量的“天花板”，创造了杂交水稻单季亩产的世界新纪录。当下，他正致力于一个新的目标：探索推广“水稻+”农业模式，帮助种粮人实现“种稻致富”。

  据彭甦回忆，能有机会和袁隆平院士合作是缘于一次老同学的见面。当时他在湖南长沙出差，顺便和大学同班同学赵炳然碰了面。赵炳然从四川大学毕业后就一直师从袁隆平院士做杂交水稻研究，完成了硕士、博士学位。见面时，他告诉彭甦，袁隆平院士想在长江上游建一个国家杂交水稻工程技术研究中心的分支机构，对两系杂交水稻进行研发和推广，询问他有没有兴趣参与。

  “袁隆平院士一直是我心目中的伟人，平时面都见不到，居然还有机会能合作，我当然很乐意。”回忆起当时得知这一消息的感受，彭甦感慨道。因此，在那次出差后彭甦回到成都，整理好了有关的资料，并于2005年4月专程前往海南三亚，向袁隆平院士汇报四川的情况，表示成都平原水稻种植培养面积更大，交通更便利，更加有助于杂交水稻在西南地区的推广，郫都人民政府对农业产业的支持力度也很大，于是袁隆平院士就同意将分支机构设立在成都了。

  四川由于“低温寡照”的环境特点，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被认为不适合两系杂交水稻种植。成都分中心启用之初，两系水稻的研发推广项目并不顺利，甚至在长达5年的时间里无法盈利，彭甦只好将其饲料企业的收入投入到成都分中心，支持科研项目的进行，每年约需要投入200万元，“那时候，我在饲料行业做得是比较成功的，好几个大企业都是我的客户。但我一直想做点对社会有价值的事情，所以决定跟着袁隆平院士一起做杂交水稻种业。”

  在这个过程中，袁隆平院士团队对成都分中心的支持也给予了彭甦很大的动力与信心。虽然彭甦毕业自生物遗传专业，但毕业后主要是做饲料业，并没有水稻育种领域的从业经验。“幸运的是，袁隆平院士的团队，国家杂交水稻中心的科研人员和专家队伍无私地提供了技术上的支持。最早的时候，我们的品种都是在他们的现有品种基础上进行选育和改进的。”彭甦回忆道。

  功夫不负有心人，2012年9月，成都分中心团队终于在三十余亩试验田中选育出了四川省首个两系杂交稻新品种“Y两优973”，使四川两系品种选育实现了零的突破，这打破了“两系杂交稻不适合四川地区”的既定结论。随后，彭甦团队主持及参与选育审定两系杂交水稻新品种30余个，选育的水稻品种推广区域涵盖长江上游中下游、华南等稻区，累计推广面积超过1000万亩。

  “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始终致力于水稻的高产研究，因此成都分中心也一直在从事超级稻的高产攻关项目。2006年，彭甦带领团队在成都市郫都区创造了亩产813.5公斤的当年成都市水稻单产纪录，2011年在贵州省兴义市“种三产四”丰产工程中创造亩产980.6公斤的当年全国水稻单产纪录……

  2018年，遵照袁隆平院士的指示，彭甦团队在四川攀西地区开启了一项新的挑战——超级稻单季亩产1200公斤超高产攻关示范项目。

  攀西地区属于低纬度高海拔地区，白天充分的日照能让水稻很好地进行光合作用，积累营养的东西，夜间寒冷的温度则能使水稻的呼吸作用减弱，降低其对营养的东西的消耗，在这样综合优势的助力下，水稻就能达到更高的产量。但要在攀西地区找到一块最为适合水稻生长的“宝地”并非易事。

  彭甦曾向记者透露，为超高产攻关项目寻找合适地点以来，他们至少选择过三个实验点。在德昌，团队甚至在两个地方进行了尝试，其中一个地方他们努力了两年，但最终未能取得满意成果，之后才换到了最终实现高产攻关的实验点。其间，团队还在攀枝花市米易县进行了一年的实验。

  此外，在五年的攻关过程中，彭甦团队也对这一示范项目的水稻栽培模式进行了不断地优化和改进。最初，他们尝试委托单家农户进行种植，但发现农户的管理上的水准较低，无法有效落实技术措施。于是，团队调整了策略，将示范项目交给了德昌县当地的集体经济组织进行统一生产管理，这样才得以顺利实施完整的技术方案。

  在采访中，彭甦曾感慨地表示，团队在实施过程中曾面临巨大的压力，甚至有过觉得“难以实现”“失去希望”的时刻，但他们始终坚持不懈，“遇到关键节点，我们的人还会在当地手把手地指导农户。整一个完整的过程还是很艰辛的，坚持这么多年不容易。”

  最终，经过五年辛勤“攻关”，彭甦团队成功于2023年在攀西地区的德昌县使用品种为“粒两优8022”的水稻实现了单季亩产1251.5公斤，创造了杂交水稻单季亩产的世界新纪录，再次探索了水稻产量的“天花板”。

  近年来到成都分中心，能够正常的看到试验田中不仅种植水稻，还有一些如大蒜、羊肚菌、泽泻等经济作物，以及一些大型水产养殖设施。原来，在完成了两系杂交水稻在四川的推广、探寻了水稻产量的天花板后，当下彭甦团队正聚焦一个新目标。“我们现在在探索‘种稻致富’模式，希望集成一些农业科学技术，用‘水稻+’的方式来解决粮食安全和农民增收的问题。”彭甦说道。

  据他介绍，“水稻+”的“种稻致富”模式的想法其实是袁隆平院士“曲线致富”理论的延伸。“曲线致富”，即是在大幅度提升粮食作物的单位面积产量的基础上，种三亩地、产四亩粮，让农民腾出一亩田种植效益更高的经济作物，而“水稻+”模式，则是希望提升水稻单位面积的产值。

  在“水稻+”模式中，农民不仅种植水稻，还会在其中加入一些“增值产业”，以提升农业工作的整体收入，包括水产养殖、经济作物种植，甚至是作为第二产业的农产品精深加工，作为第三产业的旅游业。彭甦举例，比如他们的“水稻+水产”项目可将每亩稻田的产值从传统仅种水稻的1500元～1600元提升至2万元。

  自2018年开始，“水稻+”模式逐渐成熟，当下彭甦团队已经在与四川省乃至全国多个农业产业园区进行合作推广“水稻+”模式，并得到了慢慢的变多业内人士的认可，“比如，前阵子上海市现代农业投资发展集团专门到我们这个地方进行调研。上海现在正在打造现代农业产业园，希望引进我们的模式来发展生态农业。”

  彭甦表示，在未来团队将继续从水稻育种、产业升级、产业融合、农业数字化、农业技术集成创新多个角度发力，更新升级“水稻+”模式，让“种稻致富”理念惠及更多种粮人。而为该模式选择适宜的水稻品种，是该工作的重中之重。例如，如果一种水稻仅是产量大，但生育周期太长，在收获后的间隙没办法完成一轮经济作物的种植收获，就无法运用到“水稻+”模式当中。

  2021年，彭甦团队选育审定了首个适宜稻渔综合种养的杂交水稻新品种“天泰优808”。而他们的下一步将继续选育、征集“特种稻”，让运用到“水稻+”模式中的水稻一方面能实现粮食的丰收，一方面还能更好地配合水产养殖、经济作物种植等产业的需求。